他停顿了许久,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。
然后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昔年张衡作《二京》,班固赋《两都》,极言长安洛阳之盛,宫阙如何崔嵬,市井如何繁华,万国来朝,天下辐辏。”
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,“我少时读之,心驰神往,恨不能生于其时。如今亲见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那未尽之意,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。
仆从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,比这晚风更刺骨,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卫衡终于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看向仆从,也看向不远处警戒的陈岱、赵勇等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已然稳定,“盛衰兴废,自古皆然。然生者不息,薪火不可绝。我等此行,便是为那未绝之薪火,争一寸喘息之地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的长安城,勒转马头,向着匈奴关卡的方向,决然而去。
身后,亲卫们沉默地跟上,马蹄踏过荒草,踏过昔日的繁华残梦,踏入前方必须面对的虎狼之穴。
那仆从愣了片刻,赶紧小跑跟上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卫衡刚才独坐的石桥,桥下阴影处的衣角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他慌忙转回头,紧盯着前方卫衡挺直的背影,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荒芜中,唯一可以追随的光亮。
卫衡心中默念着宋臣的叮嘱,也回想着明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。
屈辱吗?
是的。
但比起这遍野哀鸿、肝脑涂地的惨状,个人的一点屈辱,又算得了什么?

